窗外,是黄昏。
这条平日里繁华的街道,此刻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,人影稀疏,只剩下街景自己在光线里发着呆。偶尔有一辆出租车慢吞吞地滑过,车顶的灯亮着,司机大约也是赶着回家吃年夜饭的。更远处,零星响起一两声鞭炮,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。
我推开窗,冷空气倏地钻进来,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清寂。风里没有硝烟味一今年禁放得严,那零星几声,大约是哪家孩子在玩电子鞭炮。楼下的红灯笼倒是挂起来了,一串串的,在暮色里静静地红着,却没有人在下面走过。它们就那么亮着,亮给空荡荡的街道看。
我掏出手机来,朋友圈里是另一个世界:满桌的年夜饭,热气腾腾的饺子,举杯的笑脸,还有晒红包的。我一条条滑过去,指尖在屏幕上停留得格外久,仿佛这样就能沾上一点那边的热闹。
身后,屋里没有开灯。
从窗口透进来的光,把客厅切成两半一靠近窗的这边,沙发扶手被映得发亮;再往里,就渐渐暗下去了,暗到玄关那里,什么都看不清。
就是那一天,现在想起来,像一道刀刻的痕迹。那时候妈妈刚刚退休,她和爸爸还在盘算着要去哪儿旅行,去吃什么美食,看多美的美景,一切被按下暂停键。
然后,就是那一纸报告。然后是检查、检查、再检查再然后是“陪护”“照料”“做饭送饭”这些词一个一个,从抽象变得具体,具体到每天的日程表里,具体到手忙脚乱的清晨和疲惫不堪的深夜。
厨房里,灶上还炖着汤,是给妈妈送去的,汤咕嘟咕嘟地响着,是妈妈爱喝的那一味。恍惚间好像回到过去,厨房里夹杂着锅铲碰撞声、油星爆裂声、还有爸妈说话的声,闹哄哄地搅在一起,而我总会被轰出厨房:“去看电视,别在这儿添乱!”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正大声拜年,满屋子都是声音。那时候从未觉得,热闹的珍贵。
回过神来,锅里的汤香味飘过来,客厅里仿佛只有我的呼吸声。电视黑着、沙发空着,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。
窗外,夜色终于完全落下来了。远处的高楼,一格一格地亮起灯来。每一盏灯后面,都该是一顿团圆饭吧。
我低头看手机,又有人在群里发红包,一片“新年快乐”刷过去。
新年快乐。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这大概是我过的最特殊的一个年。没有年夜饭,没有春晚,甚至没有一张可以坐下来的团圆桌。可是奇怪的是,当我站在这个漆黑的家里,闻着厨房里飘来的汤香,想着医院里的爸爸和妈妈,我忽然觉得,这也是一个年。
夜深了些,街道更空了。我关上窗,转过身,走进漆黑的屋里。我想,明天,我要把灯都擦干净。
等爸妈回来的时候,灯要亮着,人要笑着。
作者介绍
曾郁嘉,三峡电力职业学院电力工程学院学生科教师。